三十岁那年,我报名了成人高考,然后呢?
报名点设在区招办三楼,走廊里挤满了人。有个穿工装的男生蹲在墙角填表,笔芯没油了,使劲在表格上划出几道白印子。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“‘照片不合格的下午再来!’”没人动,大家像被胶水粘住了。我捏着手里的身份证复印件,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,班主任逼我们在‘诚信承诺书’上签名,说签了才能进考场。那时候觉得高考是天大的事,现在呢?我三十岁,来补一张一模一样的纸,但心里那股劲儿早没了。
其实我本科毕业证已经拿了好几年——民办大学的,成人教育那种。但每次填简历,系统总要先问‘全日制吗?’我勾‘否’,然后看着下一栏‘期望薪资’自动调低两千。你说气不气?可气有什么用,还不是乖乖来考个自考本科。这就像你二十岁时谈过一场恋爱,分手了,三十岁又遇到同一个人,还得重新追一遍,连情话都得换个词说。高考那会儿,大家挤独木桥是为了将来有个好出身;现在报考,说白了是给自己补个‘出厂设置’。可出厂设置了又怎样?工厂还是认原来的流水线。
备考那两个月,我把英语单词写在便利贴上,贴满卫生间的镜子。老婆刷牙时总得拨开那些纸才能看见自己,她骂我‘早干嘛去了’。我也问自己啊,白天跑客户,晚上刷题,手机里客户的消息和网课的通知混在一起,像两个世界的人在打架。有一次在图书馆刷题,对面坐个高中生,他瞟我的复习资料,眼神里带着那种‘这岁数了还来图书馆装什么学霸’的意味。我没理他,但回家路上路过师范大学门口,看见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学生在拍毕业照,学士服被风吹得鼓起来,我突然觉得,我们这批人啊,就像在退潮后捡贝壳的孩子,捡到的都是别人剩下的。
后来考试那天,监考老师检查准考证时多看了我两眼,那眼神我懂——‘哦,社会考生’。考场上坐着的还有孕妇、四个孩子的妈、五十多岁的大叔。我们写作文,题目是关于‘选择’,我编了个故事,说人这一生就是不停补票,车都开了,还得追着车厢跑。考完出来,太阳晒得人发晕,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:本科学历这东西,它从来不是教你什么知识,它就是你身上的一件外套。小时候觉得自己穿名牌才好,后来发现名牌也就那么回事,但冬天寒夜里,你还是得披一件。不管它是偷来的还是捡来的,能不能暖和你心里清楚。我那个民办大学的毕业证,现在还在抽屉底下压着,和户口本、出生证挨着,像一叠过期的船票。可那又怎么样呢,人总要给自己找个理由继续往前划水,哪怕方向错了,至少桨还在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