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故事,得从去年冬天一个电话讲起。凌晨一点半,手机屏幕亮得刺眼,来电显示是大海——我高中睡在上铺的兄弟。接起来,他第一句话不是拜年,是“哥,你家小侄子明年中考了,综合素质评价这一栏,你给打个A行不行?”我当时差点没说出话来。我在市三中当班主任,综合素质评价表上确实有“班主任评语”和“德育等级”,但他孩子压根不在我们学校。我压低声音问:“你们学校没老师?”他嘿嘿一笑:“你们学校评的含金量高啊,教育局认,就麻烦你随便写两句,盖个章,等我约你吃饭。”那一刻,我握着手机,后脊梁发凉。原来我还不知道,自己手里这枚章,早就是某些人眼中的通行证。
我想起我班上两个孩子。小周,从县里转来的,爸妈在菜市场卖豆芽,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帮家里搬货,然后赶五点半的校车。他数学常年年级前三,但音乐课他连简谱都认不全,体育课跑步还行,篮球一点不会。另一个叫小雨,爸爸是医院副院长,妈妈是大学文学院教授。小雨刚上初一就考过了钢琴十级,寒暑假去欧洲游学,回来跟我聊文艺复兴,聊得我一愣一愣的。期末综合素质评价,学校按“思想品德、学业水平、身心健康、艺术素养、社会实践”五维打分,小周除了学业水平,剩下四个维度全是B和C,小雨则靠着钢琴十级和博物馆志愿服务拿了三个A。最后小周排名被小雨硬生生甩开二十多名,尽管他的数学比小雨高出四十分。我说实话,小周那个“社会实践”栏,还是我硬着头皮给他填了“帮助父母劳动”,但我知道,在评审眼里,这跟“在省博物馆当讲解员”根本不是一个量级。
这就不由得让人琢磨了——综合素质,到底是在评价“素质”,还是在评价“父母的素质”?小雨的钢琴课一节课四百块,小周的“艺术素养”是在学校的合唱团里被老师当成噪音源,纠正了一个学期。小雨的“社会实践”是母亲给安排的博物馆义务讲解,小周的社会实践是真实地每天帮家里搬货,可这种劳动在评价体系里连个像样的名目都没有。你跟我谈“全面发展”,这种标准下,小周永远“发展”不过“小雨”,因为他缺少的不是素养,是生产素养的资本。这背后是知识分子和官员家庭对优势资源的代际传递,只不过现在换了件衣服,叫“综合素质”。这套评价体系看似细致,五个维度,加上各种量化的小项,其实不过是把家庭背景折射成一个人的“综合表现”。越是对中产家庭有利的才艺、游学、志愿服务,越能拿高分;而底层孩子真实的生活经验,反而成了被评价为“粗粝”的劣势。说白了,它就是一场隐形的家庭背景代理人战争。
更讽刺的是,我自己也是这套规则的既得利益者。当年我高考,正好赶上第一轮“综合素质评价”。我家在县城,爸妈都是工人,但我叔叔是高中教务主任,他让我去参加了一个全乡的“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”,其实就是把物理老师做的一个风力车模型改了个名字,报上我的名字,然后拿了个二等奖。就这一项,“创新实践”得了A,填满了我的档案。而当时班里一个叫阿强的同学,跟我同宿舍,真的一起用小马达做了个水下推进器,但他爸是个拉货的,根本不知道有这比赛,所以他那只推进器最后躺在宿舍里生锈。后来我考上大学,阿强复读了。很多年以后,我一想起这事,就觉得自己像个穿名牌的贼,偷走了本来该属于他的机会。所以当大海半夜打电话来,我沉默了很久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我知道,我要是帮了他,我就成了又一个阿强故事里的“叔叔”。但我更清楚,如果不帮,我这章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块软柿子,迟早会被人捏碎。这种深深的无力感,就是素质教育给当代老师挖的坑。
也许有人会说,你说得这么难听,难道综合素质评价没有好处?当然有,至少它逼着学校不再只盯着分数。可问题是,我们在没有解决最基本的公平前提之前,就急着搞“全面评价”,结果只能是评价系统被关系、金钱和过量的社会资源绑架。我没有任何灵丹妙药,只能说,与其设计更多眼花缭乱的维度,不如先反思一下:我们是不是太习惯于用“素质”这个词,来掩盖那些说出来有点别扭的阶层差异?我那天最后还是没答应大海,但也没拉黑他。我给他回了一条微信:“你孩子要是真想来我们学校,就让他考上期末年级前五十,综合素质这栏,我保证照实写,是什么就是什么。”他没再回我。我猜,他可能又去找另一个“叔叔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