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我走进初二(3)班,讲台上放着一根断掉的粉笔,黑板没擦干净,留着上一节课的化学方程式。底下的学生看我,眼神里全是好奇和试探。有个男孩大声说:“老师,你是新来的?”我点点头,他立刻笑了:“那我们今天可以自习吧?”我说不,他撇撇嘴。我翻开课本,发现课文是《背影》,但教室里没有安静下来,有女生在传纸条,后排两个男生在打架一样推搡。我吼了一嗓子,安静了三秒,然后声音再起。我那时突然觉得,我不是来教书的,我是来跟一群猴子搏斗的。
我试着用强硬的方式,拍了桌子,结果把粉笔灰震起来,呛得自己咳嗽。有个女生笑了,说“老师你没事吧”。那一瞬间我有点窘,但也觉得好笑。后来我放弃控制,干脆让他们自己读课文,然后分组讨论,没想到他们还挺积极。有个戴眼镜的男孩举手问:“老师,你为什么不生气?”我说我没力气生气。他点点头,好像懂了似的。其实我是不想跟他们较劲,毕竟是代课老师,犯不着。
代课老师的处境很微妙。你不用为学生的成绩负责,也不必应付家长和考核,所以你反而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。比如那个爱说话的女生,其实是班里的气氛担当,每次她说话周围人都笑;比如那个玩橡皮的男孩,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无聊。但你也明白,这种看见什么也改变不了。你明天可能换个班级,下个月可能换个学校,你的观察没有延续性,就像个临时记者在拍纪录片,拍完了就走。正式老师有系统的压力,也有长期的关系,他们不一定没看见,只是看见了要装作没看见,因为处理起来太麻烦。而代课老师呢,看见了也只是看见,因为没有责任,所以也就不需要行动。这种自由其实是一种空心。
有一次我代完课,走出校门,阳光很大,学生们的喧闹声从身后传来,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失业演员,刚卸了妆。我想起那些真正代了很多年的老师,他们游走在各个学校之间,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班级,却比谁都懂孩子。可他们也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人。学校需要的只是“有人看住学生”,而不是“有个人真的教书”。这或许就是代课老师存在的意义——一个堂吉诃德式的补丁,永远在补救,永远不被算作正装。那天我骑车回家,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,买了一个,热乎乎的,我忽然觉得,起码今天没有白过,至少我让孩子们读了一遍《背影》,虽然他们可能只记得我咳嗽那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