疫情期间,我朋友圈里所有人都在发网课截图,我突然想起自己2014年在万门大学学Python的事。那会儿网站还很稚嫩,每节课下方连评论区都没有,唯一的互动方式是加QQ群。我住校,晚上十一点断电,为了追进度,我躲在被窝里用手机流量缓存视频,一集大概五十多兆,一个月跑掉好几G流量。那门课的老师是北大物理系的童哲,讲得确实有热情,但课程剪辑很粗糙,偶尔他说错一个变量名,就会在镜头前愣住两秒,然后说‘对不起我们重来’。我反而喜欢这种不完美,它让我觉得屏幕对面是个人,不是生产知识的机器。
后来我在一个在线教育平台当过三个月助教,才意识到网课最大的问题不是资源,而是没有人逼你。传统课堂上,老师能看到你翻白眼、打哈欠,能突然提问把你拽回来。但在网课里,你面对的是一段视频,它可以被暂停、倍速、拖拽,甚至被丢在后台一边播一边刷微博。这种自由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。我记得有个学生连续四次没交作业,我打电话去问,他妈妈说孩子觉得视频太长,想等周末再学,结果周末又忘。另一个学生来自新疆阿勒泰,每次上课要骑半小时摩托车到村委会蹭网,但他的作业从没缺过。最后那个新疆学生考进了班级前十,城市里那个孩子连课程都没看完。
很多人说网络教育能打破地域限制,让山区的孩子听到清华北大的课。我觉得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。技术确实让课程内容便宜甚至免费,但‘听’和‘学会’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缝隙。我曾经认真算过一笔账:一门网课视频总时长十二小时,如果每节课按正常速度看完,加上暂停做笔记,至少要二十多个小时。如果中途有不会的题,你只能靠搜索引擎或者发帖求助,运气好第二天有人回,运气不好就永远卡在那里。而线下面授课,你课后可以直接跑到讲台边,把错题本递过去问。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,在网课里变成了一条非常低效的链路。所以网课对自律的人来说是加速器,对不自律的人来说只是另一个视频网站。
我自己的经历也没那么光鲜。2016年我在某网校买过一门英语写作课,价格不贵,599块,上到一半就搁置了。原因不是课不好,是我那会儿刚好失恋,情绪一塌糊涂,打开视频五分钟就想起别的事。后来我告诉自己,不怪课程,怪自己。但这种罪恶感本身就很消耗人。现在我回看,网络教育有一个被忽略的副作用:它让‘学习失败’变成了一种个人错误。以前你逃课,可以怪天气、怪老师、怪教室太远;现在你躲在屏幕后面却还在浪费钱,就只剩你一个人的问题了。这种孤独感,是线下课堂不会有的。
如果要我提一个建议,我不会说‘取消网课’,也不会说‘孩子应该多上网课’。我觉得最理想的状态是:网课承担知识输入,线下承担人的互动。就像我2014年那门Python课,内容本身已经忘得差不多了,但我记得QQ群里有个叫‘老张’的人,每次有人卡壳,他就发一段代码截图,然后说‘试试这个’。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前几期学员,留下来当助教,没有工资。那可能是我唯一一次感受到网课的温度。至于现在那些宣称要取代学校教育的AI教育产品,我暂时还是持怀疑态度。它们能精准地算出你的薄弱点,却无法在你放弃之前拉你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