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范生”这三个字,在社会语境里自带光环。去年我参加一场师范生招聘会,一位HR对着来应聘的数学系男生说:“你的成绩很好,但你要想清楚,当老师意味着奉献。”男生愣了一下,回了一句:“我只是想找份稳定工作。”全场沉默。那个瞬间我意识到,我们谈论师范生时,谈论的从来不是“人”,而是“奉献”的符号。
同为师范生,公费师范生和普通师范生的处境像是两种物种。公费师范生享受免学费、每月几百元补助,代价是毕业后要到生源地的乡村学校服务6年,违约要支付违约金,数额相当于学费生活费总和再加50%。而普通师范生没有补贴,但可以选择去一线城市私立学校,或者干脆转行。前者被“契约”锁死,后者被“竞争”放逐。我在湖南某县中学遇到过一位公费师范生,她教英语,班级平均分全乡第一,但她的朋友圈全是省城招聘信息。她说:“我不是不喜欢教书,我只是不喜欢被安排的人生。”
更深的矛盾在培养模式里。师范大学的教育学课程,教的是“教师职业道德”“教育心理学”“课程与教学论”,每一门都在塑造“标准好老师”。可当我翻看某师范大学2023级师范生培养方案,教育实践只有18周,而学科专业课占了72学分。也就是说,一个历史师范生,花了大量时间学习“如何教历史”,却没有多少时间学“历史本身”。这就导致师范生陷入双重匮乏:比学术不如综合大学学生,比实务不如“先上岗再考证”的社会人员。有校长亲口告诉我,现在招老师,他更看重非师范生的综合素养,因为师范生“套路太足,灵气不够”。
我并非否定师范教育的价值,而是想说,师范生应该被允许“不伟大”。教育情怀可以是方向,但不该是枷锁。当社会一边高喊“教师是人类灵魂工程师”,一边用编制、学区房把教师职业变成性价比计算时,我们有什么资格要求师范生必须燃烧自己?真正尊重师范生,是承认他们可以为了寒暑假选择教师岗位,也可以因为待遇低而离开讲台;是让公费师范生有退出机制而不妖魔化,让普通师范生有进师范专业的期待而不被嘲讽。师范生首先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,其次才是一个可能的老师。这个顺序,不能反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