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2018年考进一所省属重点师范大学的高等师范本科专业,教育学方向。当时全家都松了一口气,觉得只要读师范,出来就能当老师,铁饭碗稳了。我们那届的录取分数线比同城的财经大学高了将近20分,入校第一周学院领导就开年级大会,说你们是全省最优秀的一批师范生,未来要撑起基础教育半边天。结果大三下学期我参加第一场教师招聘宣讲会,才发现现实比我想象的骨感太多——市区好一点的小学,一个语文岗位报了300多人,其中三分之一是985/211的非师范生,人家手里拿着汉语言文学或新闻传播的学位证,照样考教师资格证,面试的时候甚至比我们更会讲故事。
说到课程设置,我们专业四年修了150多个学分,教育学原理、课程论、教育心理学、教育史、教育社会学、教育技术学、班主任工作实务……每门课都要做小组汇报,写课程论文。但说句实话,大二学教育测量与评价时,老师还在将90年代的经典测量理论,而当时很多中学已经开始用大数据分析学生答题卡了。教育技术课更离谱——教我们做Flash课件,Flash早就死了。反而是我在另一所普通本科读计算机的室友,自己学了Python和交互设计,后来去一家在线教育公司做课程设计,月薪比我们校招给编制的老师高出两倍。师范生最该练的板书、教案设计、说课试讲,我们到大三才有集中训练,一共也就6周。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模仿优质课视频,没有真正的学生让我们试错。我们学院的微格教室总共20间,一届300多学生,提前一周抢不到房,只能几个人凑在寝室用手机录试讲,连个像样的三脚架都没有。
真正让我感到师范生身份失重的是大四实习。我分到当地一所普通小学,跟的指导老师教五年级语文,十几年教龄,人很好。她说学校已经连续三年没有进过正儿八经的师范生编制名额了,去年好不容易空出一个,最后录的是一个北大中文系硕士,因为人家带来了一个省级课题。我们实习生就算课讲得再好,也只能拿实习鉴定表回学校。师范生的那些光环——说课标、写教案、分析学情——在人事处的表格里,不如“第一学历”“是否985”“有没有省优”这几个字段有分量。当然,也有走得顺的同学,比如我那考到西南大学学科教学(数学)研究生的室友,研究生毕业那年赶上一所新建九年一贯制学校招30个老师,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进了。但她也说了,今年她们区再招老师,报名人数比去年翻了一倍,因为很多名校应届生开始往下卷。
回过头看,高师本科的地位是很尴尬的。论学术,比不过综合性大学的教育学院;论教学技能,又比不上专科类初等教育学院那种从大一就开始每天三笔字、每周去小学见习的强度。最糟糕的是,我们被灌输了一套“教师是灵魂工程师”的理想主义话语,却没人告诉我们要怎么面对这两年出生人口下滑带来的教师过剩。教育部公布的数据,2023年全国幼儿园减少了一万多所,小学也开始出现招生缺口,未来教师岗位缩减是板上钉钉的事。我们这一批高师本科生,等于在上大学时碰到师范最热,毕业时又碰上了最难就业的转折点。我自己最后没去考编,而是进了家教育科技公司做课程研发。前阵子跟着团队去一所县中调研,校长听说我是师范大学毕业的,眼睛一亮说:那正好,下学期我们想开一门心理与生涯规划课,缺人,你愿不愿意过来代课?——那天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课表上密密麻麻的语文数学课,心理与生涯规划被挤在周五最后一节,只有20个学生选。我突然明白了,师范教育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学得不够多,而是整个体系还在为一个已经不太存在的社会阶段培养人。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,我大概还是会选师范,但我会在大二就去别的专业旁听数据分析和社会学,大三就找学校代课攒真实的课堂经验,而不是坐在微格教室里对着空气假装有学生。写这些不是劝退谁,而是希望后来的人明白:高师本科的证书只是一张入场券,而且这张入场券正在变得越来越薄。你需要自己学真本事,比如跨学科教学设计、特殊学生识别与干预、家校沟通的实操案例——这些东西,我们那会儿的课表上根本没有,但你站上讲台之后,每一天都要用到。
(说起来,我同班一个女生,毕业后去了广州一家民办小学,月薪到手七千多,包吃住,但每周要负责带四个班的教学和两个社团,晚上还要给家长群发作业反馈。她去年评上区级青年教师赛课一等奖,然后跳回老家公办学校了,工资少了两千但终于有五险一金足额交。她最近朋友圈发了条状态:以前觉得师范生不会做数学题很丢脸,现在觉得最丢脸的是不会跟家长周旋。——这句话比我们在大学学的任何一个教育理论都真实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