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要在百度贴吧或者知乎上搜“中等师范学校”,大概率会出现两类帖子。一类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怀念自己当年的母校,配图通常是老式教学楼前的一棵白玉兰,底下评论互相认校友。另一类是家长帮孩子查“中师文凭算不算学历”,然后发现这学历如今连考幼儿园编制都卡在“全日制本科”这一关上。这种割裂感恰好概括了中师这个东西——在几十年前它意味着农村孩子跳出农门的唯一跳板,在今天它退化成一个历史名词,甚至连校舍都被改成初中部了。我见过山东一所中师的旧档案,1997年最后一届招生名额是320人,报名的有四千多人,录取分数线比当地重点高中高38分。要知道,那是初中毕业考进去的。
老中师的教学模式用今天的眼光看属于典型的“过度培养”,但那种过度才是精髓。一个1989级的文科班学生,课程表上写的是语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历史、地理全都要学,同时还要修音乐、美术、体育三科,而且是实打实地考试。不会弹脚踏风琴的老师范生毕不了业,这在当年不是段子是制度。三笔字(毛笔、钢笔、粉笔)每周要交作业,粉笔字是在水泥地板上站着写出来的,写完自己蹲下来看结构。我们总觉得那代人讲课有股底气,其实无非是在十七八岁被逼着把所有技能都磨了一遍。今天的师范大学本科学前教育,钢琴课一周一次,另一周还轮不到,四五十人对着电钢琴排队。中师是把学生扔进琴房里,早上六点开门,晚上十点断电,每人一个破风琴,练不会的自己在走廊上急哭。
中师的衰落不是质量出了问题,恰恰是它太划算了。1996年读中师不要学费,每个月还有二十多块饭补,毕业分配回乡镇,端铁饭碗。农村家庭算得很清楚,一个男孩上中师等于半只脚进了体制,比考大学那条路更稳当。所以中师把每个县最优秀的初中生都筛走了一大批。但到了2000年之后,高校扩招把大学录取率拉高,小学教育开始要求大专起点,后来改成本科,中师一校一校地合并、升格、改制。升格成的大专院校里的老教师还在用当年的那套标准要求新生,可是学生发现:学这么多技能有什么用?考试又不看弹琴。于是那些课程一门一门地缩水,最后剩下一个写着“普修”的教学法课,放了两个学期的PPT。我采访过一个在师范学校教教育学三十多年的老教授,他退休前最后一学期给学生布置作业——写一篇二十字的粉笔字,结果有一半人交的是A4纸打印的。
失去中师之后,我们得到了“学历屏障”,但也得到了一种奇特的教学真空。小学班主任的活不是课程论能教出来的。你如何在上课铃响之前把一个哭得进气少的六岁孩子逗笑?老中师会用基本功训练解决——讲故事的语气、做小卡片的颜色搭配、声音的抑扬顿挫都有标准。现在的师范生不是不懂这些理论,但他们没有在真实的小学课堂里连续实习一个学期的机会。中师的最后一学年,学生基本上半年时间都在附小,跟着一位师傅从早读到放学,盯早操、盯午休、处理两个小孩因为橡皮打起来之后如何跟家长沟通。这些场景在教科书里写成“班级管理的突发事件处理原则”,可当突发事件变成一个活生生揪着你衣角流鼻涕的小孩时,应届本科生往往愣在原地。更现实的问题是,2002年后那批没有读中师的“包分配”教师,现在正好五十岁左右,他们退休后乡村小学再也找不到代课老师。于是很多乡镇只能招“特岗”,这些人本科毕业,能写论文懂课标,但不太会蹲下来和一年级学生平视着说话——这个细节不是偏见,是特岗教师自己说的。
有意思的是,社会从来不给中师一个公平的评价。2000年媒体在讨论“中师毕业生学历低,能否胜任素质教育”,十几年后,当年骂中师的人现在又反过来夸中师基本功好,把教育焦虑投向“工匠精神”。可中师本身就是一种特定的历史供养,它靠的是极高的筛选率、极低的成本、以及计划经济下的布点意识。用今天的标准去复活中师当然不现实,但可以截取它的某些内核,比如让师范生从大一开始每天写二百个粉笔字,比如把“琴法”设为必修学分毕业之前人人都能弹唱三首儿歌,再比如让每个小学教育专业的学生在大三去县城小学蹲满四个月——把所有专业课砍掉。这些举动在今天的大学里看起来十分疯狂,因为老师会告诉你“我们是培养研究型教师”。可现实是绝大多数师范生最后的职业场在乡村小学,那里的学生需要的是一个能教所有科目、能布置班级文化墙、能处理感冒发烧磕破皮、能很快记住每个孩子名字的人,而不是一个只会做问卷分析的学硕。如果有人问中师到底给我们留下什么样本,我觉得不是文凭对等的幻影,而是那种“什么都能顶一下”的钝拙感。它消失了,但那个缺口比我们想象中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