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疫情让我有了最荒唐的对照:我在上海远程办公,女儿可以上七万一年学费的国际学校在线课程,老师每节直播课不超过25分钟,课程设计得像一个闯关游戏;可老家甘肃的表妹,每天要搬张小凳子走到村口的小土坡,那儿4G信号最强,她只有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红米手机,用来刷老师发在微信群里的60秒语音。我们嘴上都说“线上教学”,但我和表妹肉眼可见地活在两个不同时代。
媒体特别喜欢讲“停课不停学”的数字神话——2020年疫情期间全国大约有2.65亿学生上网课,仿佛人类教育一夜之间平权了。但很少人追问孩子们用的是谁的宽带,家长有没有能力陪着上课。西部某省一份抽样调查显示,上网课的孩子里有接近三成需要去邻居家、村部或者山坡上蹭网;另一头,一线城市的家长已经焦虑到要给孩子买什么牌子的类纸屏平板,要不要配一台打印机把习题全部打印出来。同样一节网课,一个孩子背后有整个家庭的资源托举,另一个孩子背后只有一部随时会没电的老旧手机。我们在谈网课普及率,却忘了问网课上完之后,谁又被悄悄抛下了。
很多在线教育公司喜欢把产品包装成“促进公平”,但我先后用过几个主流平台之后越来越觉得,它们更像是教育领域的“美团闪购”——把名校名师、解题模板和贴身陪读准时送到你门口,唯一的条件是:你出得起钱。清北主讲、双师伴学、AI推送错题,这些听着很高的配置,本质上都是商业分级服务。一对一真人课一小时折合下来两三百块稀疏平常,最贵的外教口语一节课能顶一个县城家庭一周的饭钱。技术是越来越先进了,可是先进技术的第一原则并不是公平,而是优先服务付费能力最强的那群人。真正需要资源的乡村孩子,从来不是平台上那串漂亮日活数字的主体。
我写这些并不是想全盘否定网课。公益机构“一扇窗计划”给山村小学送平板电脑和阅读导览,我的朋友圈确实有人在做踏实的事情。但我觉得,如果大家急着用网课去“替代”真实的乡村教师,那这条改革方向基本是走了死胡同。哪怕我们在硬件上砸一万块显示器,也复制不了一位能叫出孩子名字、知道他家庭难处的老师。芬兰教育最厉害的不是在线平台,而是全国最偏远的小学里也有硕士学位的老师,师生比低到令人羡慕。技术当然是辅助手段,但教育兜底不能指望一门门录播课。放下对屏幕的执念,老老实实地补贴乡村教师薪酬,提供给学生足够多的午睡和阅读时间,也许比再开一千节公益网课更可靠。这个想法不新,但我观察得越久,越觉得它没有过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