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个数字，可能有点劝退
2019年我在一家做初中数学的线下机构待了八个月，后来走了。入职第一周培训，组长给我们讲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讲题，是怎么算续班率。
续班率这词外面人听着陌生，在机构里是命根子。简单说就是你这学期带的班，期末有多少人接着报下学期。做得好的能到85%，一般的机构把70%划成红线，连着掉到60%以下，教务就会找你“聊聊”。聊什么？聊你的课堂氛围、聊你跟家长的沟通频率、聊你课后反馈发得够不够勤。跟教学水平关系有多大？有，但没你想的那么大。
那会儿我的收入构成是底薪3800加课时费。课时费按评级走，我们机构分C、B、A、S四档，C档一小时65，B档90，A档140，S档能到260以上。一个校区两百多个老师，S档就三个。S档那三个人有个共同点：不一定是讲得最好的，但一定是最会跟家长聊的。
备课这个词，在机构里有两套意思
体制内的备课是备知识，机构的备课是备流程。
我写的第一份逐字稿，一节2.5小时的课，写了一万一千多字。对，一万一千字。包括开场三分钟说什么，第几分钟抛第一个笑点，讲到哪个例题要停顿四秒等学生反应，连“这道题我们看第二问啊——”那个拖长音的“啊”都标出来。这套东西是从新东方那套讲师训练体系流出来的，后来被大大小小的机构抄了个遍。
第一次试讲，组长坐在最后一排，我讲了七分钟被打断十七次。不是内容错，是节奏不对。他说你这句废话太多，删掉；这个例子举得太远，学生走神；这里你为什么不笑一下？你笑一下学生才敢笑。
说实话，那八个月里我讲课能力的提升，比我大学四年加一起都多。这话不假。但这套能力的组装方式很特殊，它服务的目标不是“学生学懂了”，是“学生愿意下节课还来、家长愿意下期还交钱”。
暑假是怎么过的
暑假是机构的收割季，也是老师的消耗季。
一天四节大课，一节两小时，中间歇十分钟。早上八点第一节，晚上九点最后一节下课，中间吃饭半小时。有的校区排得更狠，一天五节。连上二十天，休两天，再连上二十天。
空调经常不够用，一个教室四十个孩子，讲台底下站的老师是最热的那个。办公室抽屉里常年放着金嗓子、胖大海，还有那种喷嗓子的药。有个带物理的女老师，暑假上到一半声带长了息肉，做了手术，休息两周，回来课表排得比以前还满——因为之前的课堆着没人替。
那时候我才明白，机构老师的身体是耗材。这话写得有点重，但你上过一个暑假就懂了。
跟公立学校老师，差在哪
很多人拿这两个岗位做对比，我觉得大部分对比都没说到点上。
不比收入，不比稳定，比“评价维度”。公立老师的评价体系是成绩、公开课、论文、职称、教龄，是一套相对长的周期。机构老师的评价体系短得多，短到按周算：这周的试听转化率多少、到课率多少、课后反馈发了几条、家长有没有在群里说好话、退费预警有没有你班上的学生。
还有个词叫“课耗”。学生交两万块钱买一百课时，上不完的课时对机构来说是负债，所以要催着来上课。催课这件事落到谁头上？落到老师头上。有的机构规定，学生连续两周没来，老师必须打回访电话，电话记录要上传系统。
我打过那种电话。对面是个初二男孩的妈妈，孩子不想来了，她也不好意思直说，就跟我绕。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想，我到底是在教书还是在做客服。
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那这行还值不值得干
看你图什么。
图稳定和体面，别来。这行没有编制，没有寒暑假（寒暑假是最忙的时候），三十五岁之后如果你没做到教研主管或者校区管理岗，处境会很难看。
图钱，头部名师确实能挣到。我一个前同事现在带高三一对一，一小时六百，一周排三十小时，月入七万往上，但他一年只休七天，嗓子常年是哑的。这是金字塔尖，塔底是大量一小时六七十、一个月挣五六千、干一年就走人的年轻人。
图能力成长，那这八个月对我来说是值的。我学会了两小时内让四十个陌生人注意力不散，学会了把复杂东西拆成能听懂的话，学会了面对质问不慌。这些能力很硬，只是它在这个行业之外的兑换率，没我以为的那么高。
想走的话，能走到哪儿
给几条实际的路，都是身边人真走过的。
一是转教研和课程设计，去教育公司做内容，不再面对学生。这条路相对顺，因为你懂课堂，知道什么样的设计老师能讲得出来。工资可能比一线授课低两到三成，但不用暑假连轴转。
二是转教育类自媒体或者做知识付费。我认识一个原来教小学作文的老师，现在自己号做了十几万粉，卖写作课，一个人干。她跟我说累是累，但“终于不用被人考核续班率了”。这话我听着挺羡慕。
三是自己开小班，三五个学生那种。风险是招生，好处是自由。很多人最后走的是这条，多半是被逼的，不是选的。
四是想进公立？现实点说，除非你年轻、有对应学段教资、且当地正好有社招，否则这条路基本堵着。教龄不认，职称没有，很多东西要重来。
最后说点私人的
我现在偶尔还会梦见那个暑假的教室。空调坏了，风扇在头顶转得咯吱响，四十个孩子汗往下滴，我站在讲台上还得笑着把最后十分钟讲完，因为下面坐着三个家长在旁听。
醒了之后我挺庆幸自己跑了的。
但我也得承认，那是我这辈子讲课能力长得最快的一年，快到有点吓人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，机构这套东西坏归坏，它确实把“怎么让一个不想听课的人在接下来两小时里不走神”这件事，研究到了一种很可怕的精度。
这个精度值不值钱，取决于你后来用它干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