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4月21号晚上十点多,我还在办公室改月考卷子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“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(2022年版)发布”的新闻弹出来。我点开扫了两眼就锁屏了——第二天两个班108个学生等着看分数,谁有心思看一个一百多页的PDF。现在回头看,那晚锁掉的屏幕,差不多就是我后来两年的状态:课标在文件里跑,课在教室里照旧。
先说我感受最直接的一条:课表变了,但变的不是考什么。2022版方案里,体育与健康课时占比10%-11%,艺术9%-11%,外语只有6%-8%,道德与法治也是6%-8%。语文20%-22%,数学13%-15%。也就是说纸面上看,体育课第一次超过了英语课。我们学校2022年秋季确实按这个调了一遍,英语从每周5节减到4节,体育加了1节。但那一节体育加进去之后,期中考试前被数学老师借走过一次,说是讲评卷子。期末我顺手查了一下,初一(3)班那个学期体育实际上课18节,课表上排的是20节。这事没人投诉,因为会去投诉的家长从来就不是多数。
第二个错位,是从“动词”退回到“名词”。2001年那轮课改,目标写的是三维——知识与技能、过程与方法、情感态度与价值观,基本是行为动词打头。那时候教研员查教案,三条缺一条就退回重写。2022版的核心素养呢?语文是文化自信、语言运用、思维能力、审美创造,四个名词。名词的麻烦在于没法直接观察。一节课上完,我怎么证明“文化自信”发展了?只能退回去找几个能看见的动作,比如学生能说出《岳阳楼记》里“先忧后乐”是什么意思,能比较两篇文言文用词的差别。这其实就是把名词又翻译回动词。翻译得好不好,全靠老师自己的功力。示范课上的老师能翻出一堂漂亮的课,常态课的老师翻不动,就照旧讲字词句。所以课标越抽象,它对教研组长、备课组长个人水平的依赖就越重,学校之间的差距反而更容易被拉开——这跟“课改促进教育公平”的说法,方向是反的。
第三个错位是那10%。2022版方案要求,每门课程用不少于10%的课时设计跨学科主题学习。10%听上去不多,但你得有人跟谁跨。我们语文教研组9个人,按学科坐一屋,评课按学科评,绩效也按学科算。现在要抽10%的课时出来搞跨学科,跟历史跨?历史老师手里也有自己的10%。真要合,得两个人挤出共同备课的时间,可我们没有这个时间。上学期我试着跟历史组一位老师合了一节“从《桃花源记》看魏晋人口南迁”,光是找材料、对进度、商量谁主讲,两个人在办公室耗了三个中午。最后合出来那节课效果不错,但也就到此为止了,下一节谁都没再提。劳动课和信息科技课也是同样的情况:2022年成了独立科目,可师范大学里设劳动教育本科专业是2022年才开始招生,第一批毕业生要等到2026年。那这两年的劳动课谁上?我们学校是信息老师兼一个班,隔壁小学是班主任兼。这不是态度问题,是编制问题。
第四个错位是时间。课标2022年4月发布,当年9月就要执行;但新教材是2024年秋季学期才开始换,而且只从一年级和七年级换起,2026年才能全覆盖。这中间入学的孩子,手里拿的是按2011版课标编的教材,期末考的是2011版课标的内容,可学校要求老师按2022版课标来教。2024年9月我拿到七年级新教材,翻了翻发现第一单元的写作任务从“热爱生活,热爱写作”改成了“热爱学习,学会学习”,还多了一个新闻采访的活动单元。旧教材我们用了十几年,课件、习题、作文题全是现成的,新教材等于要重备一遍。教研群里有人发过一句话,我觉得挺准:“课标是目标,教材是路线,现在是目标换了两年,路线还没修好。”
最后我想说的不是错位,是代价。这两年我参加的“新课标培训”,加起来大概11天,形式基本是专家讲座、分组讨论、交800字心得。有用的内容不是没有,但真正卡住改革的是日常。我两个班,一个52人一个54人,一周10节正课,加上早读和晚自习,一周在校时间大概28个小时。这种情况下要做大单元设计、要写过程性评价、要凑跨学科课时、要填各种表格——不是不想做,是真的排不开。所以我现在的判断是:这一轮课改不是被反对掉的,是被工作量磨掉的。哪所学校的老师课时少、班额小、备课组人多,哪所就先改出样子。最后比拼的不是理念先进不先进,是编制够不够、班额降没降。前几天我收拾办公桌,又把那份2022年的PDF翻出来看了一遍。两年多了,那10%的跨学科课时,我到现在也没凑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