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那种脚踏风琴，是在我姑妈家的储物间。木头壳子，两个踏板，键盘已经泛黄，有几个白键裂了缝，用胶带粘着。我姑妈1988年从河北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毕业，那年她18岁，分配到县城边上的小学教语文，顺带教音乐。那台风琴是学校撤并那年从琴房搬出来的，她说当年琴房里的琴按班级排班用，晚上七点到八点一个班，去晚了就没位置。她还留着一摞自己手抄的歌本，蓝色圆珠笔，字特别小。
中师的全称是中等师范学校，招的是初中毕业生，学制三年（有些地方四年），毕业拿中专文凭，包分配，绝大多数去小学。1980年代到1990年代中期是它的黄金期。我姑妈说，她们1985年入学那一届，班里有好几个是中考全县前二十名的，有人分数够上地区重点高中，家里还是让报了中师，理由就一个字：稳。三年出来有编制，读高中还得再赌一次高考，那时候大学录取率多少，农村家庭心里都有数。她说她们那届的录取线比县一中高出三十来分，具体数字她记不清了，但肯定不是高一点。
课表里最怪的地方：什么都要会一点
中师的课表现在看挺奇怪的。语文、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历史、地理都开，但难度比高中浅一截；同时开心理学、教育学、小学语文教学法、小学数学教学法，还有音乐、美术、体育、书法、教师口语——就是练普通话。所谓三字一话，粉笔字、钢笔字、毛笔字、普通话，是基本功考核，过不了拿不到毕业证。早读练普通话，晚自习有人去琴房排队。我认识一位江苏某中师的退休音乐老师，他说1980年代末他们学校琴房大概三十多台琴，具体数他记不清了，反正不够用，晚自习按班轮。
这种训练方式有个后果，就是中师生毕业第一天基本能顶班。我姑妈18岁上讲台，教三年级语文兼音乐兼班主任，班上最大的学生比她小8岁。她说头一个月最怕的不是上课，是开家长会，家长里有人比她爸年纪还大。
和今天的本科师范比，顺序是反着的
我后来琢磨这件事，觉得中师和现在本科师范最大的差别在顺序上，正好反着。中师是技能先行：你15岁进来，先学怎么把一道题讲清楚，怎么在黑板上把字写正，怎么用风琴给孩子起个调，学科知识是够用就行的量级。今天的师范本科是学科本位，大一大二先把高等数学、现代汉语学扎实，教学法到大三才开，实习也就几周。结果就是现在很多师范生要到工作第三年才敢说自己会上课，而中师生当年上岗第一天就得会。
但这话不能说得太满，中师生的短板也明显：学科深度不够。90年代后期小学开始铺英语、铺奥数，很多中师出身的老师得硬啃。后来那一批人里冒出来的名师，像窦桂梅（1986年吉林师范学校毕业，后来做到清华附小校长）、王崧舟（浙江上虞师范学校）、管建刚（江苏吴江师范学校），人家全是靠后来的自学和教研补上来的，不是中师那三年直接给的。
它是怎么没的
1999年教育部印发《关于师范院校布局结构调整的几点意见》，核心一句话是三级师范向二级师范过渡——原来是中师、师专、本科三级，要往师专和本科两级走。同年高校扩招，初中毕业生可以直接读高中再考大学，中师那个性价比一下就没了。全国中师从80年代的上千所，到2000年后逐年撤并，多数改成普通高中、并入师专，或者挂到本地高校名下。我姑妈那所学校2003年停止招生，2006年牌子摘了，校舍后来给了县里的职教中心，操场还在，琴房改成了仓库。
一个特别实际的坑：中师毕业证在学信网上查不到
学信网是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，2001年才开始启动学历电子注册，而且它只管高等教育。中师属于中等教育，本来就不在它的库里。所以你要是替家里老人办职称、办退休工龄认定、补办毕业证明，别在学信网上折腾。我陪我姑妈办过一次，走的是这三条路：一、原学校如果还在，直接找学校档案室；二、原学校撤并了，找承接它的院校，一般去对方档案馆；三、前两条都断了的，去学校所在地的市教育局，或者省教育厅的师范处、档案室开学历证明。我们那次跑了三趟，第一趟学校没了，第二趟找到承接的职业技术学院，人家说中师的档案没接过来，第三趟在县教育局翻到一张1993年的毕业生花名册复印件，才把事办了。经验就一条：先打电话，直接问一句「XX师范学校撤并后，学生档案移交给谁了」，比你自己瞎跑省事得多。
说点不讨喜的
现在的中师基本是个历史名词了。前几年网上有个中师生群体写回忆，写得挺热闹，但说实话，那种怀旧里滤镜不少。中师当年解决的是有没有老师的问题，不是老师好不好的问题。它真正值得被记住的地方，是它把一批农村孩子从地里拉到了讲台上——我姑妈那个班42个人，据她说三十来个是农村户口，学费加伙食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。这件事本身，比三字一话要不要继承、中师模式该不该恢复，都重要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