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2015年从省属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，考进老家县一中。那年物理组招4个人，笔试面试加起来报了60多个，我排第三。入职第一年到手3180块，2023年递辞职信那天，是4620块。
这八年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哪一届学生，是2019年秋天一次教研组会。物理组原来9个人，那学期走了2个，一个调去市里，一个考了公务员。组长在黑板上写了个数：物理组平均教龄从11年变成6年。写完他停了几秒，说了句“就这样吧”，然后开始分课。没人接话。
先摆几组数字，都是能查的
教育部自己说过，全国普通高中在校生里，接近六成在县域高中读书。也就是说，县中不是边角料，是底盘。2021年12月，教育部等九部门印发过《“十四五”县域普通高中发展提升行动计划》，里面明确提出要“坚决杜绝违规跨区域掐尖招生”。2021年教育部还有一份加强普通高中招生管理的通知，要求到2024年实现普通高中属地招生。这些都是公开文件，网上都能搜到原文。
我们县一中那几年的招生是这样的：2015年高一招18个班，1100多人；2022年招12个班，不到700人。中考全县前100名的学生，2015年留在县里的有61个，2022年是19个。剩下的去了市里两所高中和邻市一所民办。
但还有一组数字几乎没人提。同期，我们学校35岁以下教师占比从31%涨到58%，教龄10年以上的从47%掉到26%。这两个数是我从教务处每年的教师花名册上一个个数的，不敢说精确到个位，但趋势错不了。
王老师和他那一代人
我进校那年，物理组有个王老师，1965年生，1985年中师毕业。那个年代中师的分数线比县一中还高，他中考考了全县第47名，去读的师范。后来在职念的本科。他教了35年物理，带过两届省状元，2019年退休。
他退休那年学校想返聘，一个月给2600，他没回来。
我们学校原来有十几个这样的人。中师那一批，1999年前后国家推动三级师范向二级师范过渡，中等师范学校大规模停办或者升格，这条师资供给线就断了。他们后面接棒的是2000年之后招进来的本科师范生，再往后就是特岗教师、招教考试、公费师范生混着来。人不是不好，是没人带。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，如果教研组里有三个45岁以上、带过十年高三的老教师，他三年能出师；如果组里平均年龄29岁，他三年后还是照着PPT念。
编制在县里，这事儿就麻烦了
县中老师的编制在县里。这句话听着普通，实际要命。县里其他单位缺人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从学校抽。我们学校最多的时候有7个老师在教育局、县委办、宣传部帮忙，编制和关系都在学校，课是别人代的。2021年清了一次，回来3个。
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差距。我们县2022年公务员年终绩效是3.2万，事业单位是1.1万。同一个县，同一个财政局，同一本预算。
我大学室友在宁波下面一个县级市的高中教物理，同样教龄。他去年到手23万左右，公积金双边一个月4200。我是月工资4620加一年1.2万的绩效。所以他那边县中不塌，海安、如皋、海门一个县中一年出十几个清北，不是因为那边的孩子更聪明，是那边的财政养得起人，老师不用一边备课一边算房贷。
所以我觉得县中塌陷表面看是教育问题，底下是财政问题。掐尖只是把结果提前暴露出来了。
我的三个判断
第一，生源是流量，师资是存量。走掉一个尖子生，第二年还能招来一个差不多的；走掉一个成熟的高中物理老师，从招新人到他能独立带高三出成绩，最快5年。这个窟窿是5年填不上的。
第二，属地招生和专项计划解决的是“出口”，解决不了“中段”。国家专项计划2012年启动，第一批1万个名额，后来涨到每年六七万，这是实打实的好政策。但它是给学生的通道，不是给县中留住老师的理由。2024年属地招生真落地了，苗子留在本地，讲台上站的还是那批平均教龄6年的人，效果未必好。
第三，判断一个县中还有没有救，别看清北人数，去看物理组和数学组的平均教龄。这个数在10年以上，学校还能撑；掉到7年以下，基本就是在靠惯性滑了。
去年有个我带过的学生发消息问我为什么走。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了，最后回了一句：我在这8年，最难受的不是钱少，是每年9月开学，我都要重新认识一遍自己的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