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被退回，我以为是格式问题
2021年秋天我带第三届初三物理，区教研室推门听课，提前一天要教案。我熬到凌晨一点，写了满满四页A4，环节齐全，导入、新授、巩固、小结、板书设计、教学反思一栏也没落下。第二天教研员翻了两分钟，抬头问我一句：你这个目标栏写「理解欧姆定律」，我坐在后面听你这节课，怎么判断学生到底理解没理解？我当时没答上来。那一学期我的教案前后被退回七次，前三次我都以为是格式问题——字号、行距、有没有写教学重难点，后来才反应过来，人家退的根本不是格式，是我写的东西没法用来上课，也没法用来评课。
同组有位快退休的老教师，教案就一页纸，手写的，字还挺潦草。他的目标栏写的是：「能根据 I=U/R，在已知电压和电阻的情况下算出电流，课后3道基础题正确率不低于80%」。就这么一句，听课的人坐在后面，学生做练习的时候数一数对错，就知道这节课成没成。差别不在谁写得认真，在谁的句子能被检验。
目标动词：把「理解」「掌握」「体会」全换掉
教学设计里最容易写空的是目标。内隐动词写起来顺手，但谁也看不见。我把常写的几个词列了个替换表，贴在备课本第一页，写着写着卡住了就翻一下：
- 「理解」→「能用自己的话解释……」「能区分……和……的不同」
- 「掌握」→「能独立完成……类型的计算，10题中至少对8题」
- 「体会/感受」→「能举例说明生活中……的现象，至少举出2个」
- 「了解」→「能说出……的三个特点」
布鲁姆那套认知层级（记忆、理解、应用、分析、评价、创造）我一开始当成理论背，后来发现它最大的用处是提醒我：一节课的目标别全堆在「理解」这一层。初三一节新课，我一般写2到3条：一条记忆或理解层，一条应用层，一条稍微往上够一够的分析层，写多了上不完。
有人会说这是把语文课教成刷题课。我不太同意。可观测不等于可量化到小数点，像「能举例说明」这种目标，学生举出来的例子对不对、贴不贴切，你当场就能听出来，这比「体会科学精神」实在得多。
学情分析不能写「学生基础较差」
我早年学情分析一栏的标准答案就是「本班学生基础较差，学习习惯有待加强」，写了三年，一个字没改过。后来被退烦了，索性改成用前测数据说话。具体做法很简单：上一节新课之前，出3道前测题，全批全改，把错的人的错法记下来。
比如上「串联电路电流规律」这节课前，我出三道题：一道判断串联电路中各处电流大小关系，一道给两个灯泡串联让判断通过它们的电流，一道画电流表接入位置。全班42人，第一题31人对；错的11个人里，有9个把电流规律和电压规律搞混了，写成「电阻大的地方电流小」。这个数据直接决定了这节课的时间分配——我不能只讲规律，得先花五六分钟处理这个前概念。
学情分析写成这样，它就变成了一份上课用的说明书，而不是交差的填空题。我现在一般写三行：前测题目和人数、典型错误是什么、因此这节课要在哪里多花时间。数字越具体越好，42人、31人对、9人混淆，比「大部分学生掌握较好」有用一百倍。
45分钟怎么切：时间参数比环节名称重要
教案上写「导入—新授—巩固—小结」，谁都会写，问题是每一块给多少分钟。我踩过的坑是把加涅的九大教学事件当流程表照抄，引起注意、告知目标、刺激回忆、呈现材料……九个环节全写进一节课，结果每次都是新授讲完就下课，练习全靠课后。那套东西是分析框架，不是让你一节45分钟的课全走一遍的。
我现在的硬性参数是这样的：导入不超过5分钟，超了就是我在自嗨；新授连续讲不超过12分钟，超过这个长度，中间必须插一次学生活动，哪怕是让同桌互相说一遍；课堂练习不少于15分钟，这是学生真正学会的时间，不能被压缩；最后留3分钟做小结，让学生说，不是我说。这样加起来35分钟，剩下10分钟是机动，处理突发提问和个别辅导。
这个配比我调了两年。有一回上「电功率」，我讲得兴起讲了22分钟，讲完一看表，练习只剩8分钟，学生做题时一片安静，我当时还挺得意，收上来一看，一半人把额定功率和实际功率的公式用混了。讲得多不等于学得多，这话听着像正确的废话，但你真拿表掐一次就信了。
评价和作业：写清楚谁在什么时候查什么
「通过课堂提问评价学生学习情况」——这句话我在教案里写过不下五十遍，属于典型的写了等于没写。评价环节我现在逼自己写三件事：谁查、什么时候查、查什么。比如「新授结束后第28分钟，用两道选择题全班举手统计，看有多少人还能混淆串联电流和电压规律，超过5人则回到板书再讲一遍」。这样写，上课时我知道该在哪个位置停下来看一眼。
作业分层也别只写「分基础题、提高题」。我用的比例是4:4:2，A层必做，15分钟内能做完，全部是当堂讲过的题型变形；B层选做，需要两步以上推理；C层一道，通常是开放性的，比如「家里同时开空调和电热水器为什么容易跳闸，用今天学的写三句话解释」。A层必须人人做完，B层完成率我一般要求到七成，C层不强制。
最后说个不太合群的观点
教学设计这东西，本质上是给自己看的决策清单，不是给检查看的文档。我现在写教案基本不写「教学目标明确、重难点突出」这种自我表扬式的条目，也不追求版面好看，就是一页纸，边写边问自己三个问题：这节课结束时，学生能做到哪件具体的事？他可能在哪儿卡住，我准备怎么接？哪个时间点我要停下来看看他们到底会不会？
三个问题答得出来，教案就是能上课的；答不出来，写十页也是空的。这话说出来可能得罪人，但我确实见过太多装订精美、装进档案盒再也没打开过的教案。课是上出来的，不是写出来的，可写不清楚，多半也上不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