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读函授那年,面授课安排在周六早晨。教室在一所中专的老楼里,窗户漏风,暖气片罢工。全班四十二个人,第一节课到齐,第二节课剩一半,第三节课基本只有我和前排一个带保温杯的大姐。老师是从隔壁大学请来的,年龄比我们都小,讲课水平不错,但他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古希腊哲学,跟我们要考的《管理学原理》八竿子打不着。他也很无奈,说你们别指望我划重点,重点就是你们把教材看三遍。那本教材是2009年版的,我拿到的第五次印刷,封面上的“编”字比“著”字大两倍,我盯着看了很久,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:函授本科从来不是教人东西的,它只是给已经失去的东西颁发一个模仿品。
但我又没法彻底否定它。我当年专科毕业,去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跑业务,因为学历不够,不能转岗到行政部。老板的原话是:你能力没问题,但客户看我们官网,团队介绍里都写本科以上,你让我怎么解释?后来我报了函授,两年半,花了八千多块,最后拿到了一本红色学位证书。转岗成功了,工资涨了八百。所以你说函授是骗局?它至少骗过了老板,骗过了客户,骗过了那张写着“全日制本科优先”的招聘启事。可它自己也知道自己是骗局,于是采用了一个微妙的折中方案:你不需要真正学会什么,你只需要证明你愿意花钱花时间来完成这个流程。流程本身就是价值,内容反而成了副产品。
跟自考相比,函授更像个温和的妥协者。自考是硬碰硬,全靠自己啃书,一科考不过就再考,考到头发白了也得继续。我表姐就是自考本科,考了五年,期间换了三份工作,每次考试前都在地铁上背题。她嘲笑我函授太水,我没反驳。但后来我发现,我们俩拿的学位证在法律效力上完全一样,考研、考公都承认。而她学到的那些知识,说实话,她也忘得差不多了。区别只在于她向世界证明的是“我能扛住压力”,我向世界证明的是“我会投资自己”。这两种证明方式都没有揭示关于个人能力的真相。学历这个东西,本质上是一套社会共谋的虚拟信号系统,函授只是把这个系统调成了省电模式,让付出更少的人也能接入。不公平吗?也许。但更不公平的是,那些全日制本科生往往靠四年睡懒觉换来的文凭,被我每天下班后盯着网课视频补了两年半才拿到,却依然被他们看不起。
我终究没有后悔读函授。倒是因为它给了我一种奇异的“中间人视角”。我在工地上见过真正的高材生,土木系硕士,放线和看图纸跟老师傅吵架,狼狈得像个实习生。我也见过初中毕业的包工头,看不懂图纸但能凭手感判断混凝土的标号有没有达标。函授让我成了既非前者也非后者的第三种人:我知道自己没学到什么真本事,但我也清楚,学历那道门槛跨过去了,后面的路并不会比之前更平。它更像一副牌里被替换掉的一张,不一定比原来的更大,但至少让你有资格继续玩下去。也许成人教育最大的悖论就在于此:它既不能拯救你的认知,也不能改变你的命运,只能在你和社会之间那堵墙上,凿一个正好能钻过去的洞,而那个洞的形状,恰好是你缴费收据的尺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