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里有位长辈，1989年考上县里唯一的中等师范学校。录取线比重点高中还高，考上了等于跳农门，三年后出来就是公办教师，发国家粮票。他跟我说过，当年学校物理老师教的是如何修日光灯，化学老师教的是洗照片，体育老师教的是怎么给学生排做操的位置，什么都要学。不像现在，小学老师动不动就是研究生学历，可站到讲台上连粉笔字都写不利索。中师那批人，是真正的“全科坯子”。
中师生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。在中师取消前后，也就是1999年前后，全国还有大约一千多所中等师范学校。那时候农村孩子上中师，是全家的大事。笔试、面试、体检，甚至还要考唱歌画画。因为招得少，一百个人里取一个。三年里，他们把小学语文、数学、自然、思想品德的教学法都学了一遍，还要学三笔字——毛笔字、钢笔字、粉笔字。每天早自习，全班都拿着小黑板练粉笔字。这些细节，现在的师范院校早就没有了，大家更关心的是考编上岸，而不是把字写端正。
但中师也是一场彻底的学历赌博。他们用最好的初中分数线进去，换来的是中师学历。2000年以后，小学教师开始要求大专学历，后来要求本科，中师文凭一夜之间成了“历史遗留问题”。我那位长辈，教了三十年书，职称评不上去，就因为学历不够，得去函授本科。而那些当年没考上中师、去读了高中的同学，反而考上了大学，进了城市。这件事对他刺激很大。有一次喝酒他说，中师教会他最值钱的是“把自己看得很轻”。这句话里有无奈，也有真实的谦卑。
现在看，中师消失是教育分层演进的必然。但代价是被牺牲的那一代人。他们用最优秀的生源，填了基层教育最深的坑，然后被后来者挡在了学历门槛外。今天的师范生，论知识和眼界，比中师生强太多，但论韧劲和那种“到哪儿都能顶一阵子”的适应力，真不一定比得上那一批人。可惜的是，历史没有回头路，中师这个名字，只存在于一些早已改行的同学的记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