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课老师:教育机器里最容易被拆掉的备用零件

🔑 关键词:代课老师,代课教师,代课费,编外教师,教育边缘人

📖 摘要:作者以亲历的代课月份切入,从一天一百二的课时费到学生在走廊里的喊声,聊一套用“临时”两个字封死尊严的体系。

我有一次在一所市重点学校代课,一个月。那感觉像被塞进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里,却不在零件清单上。办公室的椅子上有别人名字贴,保温杯没地方放,桌上还留着前一位代课老师留下来的一盒没喝完的板蓝根。我教高一两个班的语文,早读、晚修、还要跟操,一周二十节课,一天一百二十块钱。班主任请病假,真正需要每天七点到班的是我,但考勤表上的名字永远是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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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办公室里有位有编制的语文老师,姓陈,比我大十岁。她每天改默写、找学生谈心,干了半天,中午可以在休息室睡一觉。我在走廊上看到她就想,其实干的活没差多少,不同的是她的名字后面跟着“职工编号”,而我的人事关系挂在一家人力资源公司。月底发工资,我数了一下课时费,恰好够交一个月的单间房租。而她每个月有绩效、有年终奖,她那点工作量,如果再按代课费来算,至少是我的三倍。学校不是不知道,但他们有个说法:代课老师是来“帮忙”的,不是来“拿钱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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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让我想起老张。老张六十岁,退休了,因为老家学校缺人,成了县城中学的代课老师。他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坐小巴车,颠到学校上两个小时课,再坐车回去。别人问他为何不享福,他说,人只要一闲下来,就像一块被晒干的菜皮;代课让他觉得还有事做。老张讲《项羽之死》,声音能震得房顶响。但学生都知道他是代课的,课上到一半有人吃泡面,他骂了一句“畜生”,全班笑,把他也逗笑了。他代课三年,没有参加过一次全体教职工大会,因为没人安排他去。领了一学期代课费后,他才发现合同里没有五险一金——不是他不看,是没人给他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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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课老师里,通常只有两种人。一种是刚从师范出来,考编没上岸,先代课赚个生活费;另一种像老张这样,退了休不甘心,还想站讲台。他们在制度意义上都“不属于”学校,但又实实在在地承担着许多班级的骨架。难听说,如果第二天全校代课老师集体消失,很多学校连第一节课都排不出来。可这并没有换来半点尊重。学生看你年轻,就不怕你;你管不住纪律,他们就会在走廊喊“代课老师来了”,像报信一样。那个男生声音不小,我听得很清楚,他大概以为我是“过客”,像送外卖的一样,不值得叫“老师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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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件事让我至今难忘。一次作文课,我让学生写“我最熟悉的职业”,一个平时沉默的男生写了当菜贩子的父亲。他说父亲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,一捆青菜的利润是五毛钱,却在交学费时从来不看价。我给他批语:“每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,都应该被认真地叫一声老师。”其实我写的是自己。这种“认真对待”却被需要一个编制来确认,就像菜贩子的档口需要一张执照,可饭碗里的尊严,不该被盖章才有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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代课老师不是教育系统可有可无的补充,更像是一个临时的演员,在最缺人的时候被拉上场,谢幕后连名字都没有。我们总说“要给孩子稳定的老师”,可是却默认代课老师可以被随时替换——这种矛盾,比工资差距更深。如果有一天,代课的费用能按“老师的劳动”而不是“帮工的规模”来折算,也许那盒板蓝根不会剩在那里,泡面的味道也不会飘进古人的悲歌里。我离开前,把地上掉的一截粉笔头捡起来放回粉笔盒。那是我唯一敢做的动作,像替所有不会被记住的人,把句号画完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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