属地管理为什么越搞越累?一次跨区工单引发的观察

🔑 关键词:属地管理,跨区域治理,基层负担,权责清单,网格化管理

📖 摘要:一个跨区工单引发的观察:属地管理不是不该管,而是把流动问题切碎后硬塞进了行政网格,结果基层越干越累。

上个月陪一个在社区工作站上班的朋友值班,她手机上的基层治理平台每隔几分钟就蹦出一个工单。有个工单让她特别无语:一位市民投诉隔壁街道的装修噪音,但系统按投诉人的住址派件,把工单落到了她手里。按属地管理的规矩,谁的地盘谁负责,可那个工地在对面街道,行政审批、施工监管都不归她们管。她只能先把工单退回,再向隔壁街道发一封协查函,对方第三天才有回音,这一单才算销掉。结果投诉人仍然给了差评,说他们社区在踢皮球。朋友没大声辩解,只是坐在工位上喝了一口水,又点开了下一条。我以前总觉得“踢皮球”是态度问题,现在才发现,皮球从哪儿来的,跟个人努不努力没有太大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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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格说起来,“属地管理”这个词原本并不复杂。过去,一个地方发生火灾、交通事故或群体性冲突,总得有一个责任主体站出来,不能任由几个部门在会议室里互相观望。那时候人住在村,地在队,厂在公社,空间边界跟生活边界高度重合。搞“谁的地界谁负责”用起来是顺手的,也确实挡住了一些“都能管又都不管”的局面。但如今的社会流动性早已超出这个假设——写字楼、住宅区、工厂经常不挨在一起;注册地、经营地、排污地可能隔了几十公里;大型连锁餐饮的门店出问题,采购权在总部,总部却根本不在当地。再拿地图上的行政界线和网格方格去理解一件事,事务本身就先被切成了几块互不相干的碎片。每个格子里的干部都会有底气地说“源头不在我这”,可站在群众角度看,那些切线看不见,他们只看到所有部门都在摆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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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翻了一些地方公布的基层减负清单,我发现属地责任还有一种更隐蔽的膨胀。有一份文件写得清清楚楚,基层要承担的属地责任最后一条是“根据上级部门指定承担其他属地责任”,相当于给漏斗留了一个开放式入口。有乡镇干部当面跟我算过账:他们能数清辖区内每根电线杆的位置,却没有权限去碰电线杆上的电缆,但电缆真出了故障,挨批评的还是属地政府。很多部门也慢慢养成习惯,遇到什么事情都先想办法加上“属地落实”四个字,而不是先检查一下跟这件事有关的权、人、钱是否同步划下来。于是责任被用力按在了某一块土地上,手段却还挂在原来的体系里,中间凭空多出一道灰色地带。街道基层常常说负担重,不完全是因为活多,更麻烦的是你不知道自己靠什么去把这件事办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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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类矛盾放到跨区域治理里,会显得更加刺眼。此前我看过一些跨省河流的断面考核数据,下游城市每年投很多人力做清淤和岸线养护,但水质指标不一定上升,因为上游来的东西已经决定了它的起点。按属地管理,下游城市没有权力去上游查排污口,也不能要求上游按同样的节奏来整治,两家面对的产业结构、财政能力完全不同,光靠一纸通知很难协调。后来制度上搞了河长制,这当然是一种尝试,可河长制能解决纵向的层级责任,跨省、跨市这个横向的界又该怎么裁?有基层干部开玩笑说,流域一旦发生突发污染,最先吵起来的不是怎么处置,而是这个污染源到底算哪个属地牵头,坐标没有确认下来,工作矩阵就没法定。等大家都同意打开地图的那一瞬间,污染物早就漂过了好几道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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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业态的问题就更是直接打在属地管理的旧算法上。网约车出了事故,平台总部在A市,车籍在B市,营运轨迹大半在C市,安全培训由谁来做?外卖骑手更典型,一天能穿行好几个街道,接单的算法从来不看社区红线,如果他发生事故,系统却只认事发地所在网格,该由哪个网格长去排查企业责任?网格员就算把每栋楼的门牌号背下来,也不可能物理拦截住一个高速移动的骑手。可我认识的一些街道干部,现在最怕的就是平台流转的工单备注里出现“按属地管理原则,请你们尽快处置”。他们必须先打开手机地图,查一下坐标到底落在哪个社区,再去找一个也许根本不在本辖区的责任主体。问题不会因为地图边界画错了,就晚几分钟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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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我说,属地管理本身未必是个错误,问题在于它越来越像一种低成本的分包筐。我比较期待看到一种笨一点但更尊重事实的做法:把“行政辖区”和“事件环节”拆开来看,谁跟事情有实质关联,谁就应该被拉进责任链条,而不是只看坐标落在了哪一格。比如跨街道噪音投诉,市级平台不如直接去定位声源,再结合审批信息把处置权和协助权分开派;跨界河流治理,能不能建立上下游共同出资、共同监测的利益补偿机制,让考核跟着水体方向走,而不是死钉在某一个行政断面上。这些话听起来不够爽快,落地也肯定磕磕绊绊,但至少能让基层干部少写几封协查函,也让投诉的普通人少一点“全世界都在跟我转圈”的感觉。基层信任是被这些具体细节一口一口吃掉的,大概也得靠具体细节重新吃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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